《慕汪斋集》是作家苏北的全新散文集,承载着他对生活的敏锐洞察、对美食文化的热爱以及对汪曾祺先生的深厚敬意与追思。
书中精选多篇散文,在《城市的气味》里,苏北以细腻笔触捕捉城市中独特的气味,从街巷里夏天香樟散发的清新味道,到山林间清晨混合着泥土的草木芬芳,再到水边弥漫的宁静气息,这些气味串联起城市的日常与生活百态,勾勒出一幅鲜活的城市生活图景。美食篇章是书中一大亮点。像《过年与吃》,唤起人们对传统节日里美食的记忆,过年时的一道道特色菜肴,不仅是味蕾的享受,更凝聚着浓浓的亲情与乡愁。 作为资深汪曾祺研究专家,苏北在书中分享与汪曾祺的交往往事,字里行间流露出汪曾祺对他文学创作、人生态度的深远影响,让读者得以从独特视角认识汪曾祺,也感受到苏北对这位文学前辈的深切怀念。
《慕汪斋集》是一部充满人文关怀与生活质感的散文集,苏北用质朴而灵动的文字,将城市的烟火气、美食的诱人魅力、文化的底蕴以及对前辈的追思融为一体,为读者开启一场沉浸式的阅读之旅,引领大家在平凡生活中发现美好,体悟文学的力量 。
自序
我写作已经近四十年了。
我一直是业余写作,我的写作没有任何外在的压力。四十年来,如果有什么动力,就是持续的对文学的热爱。在生活中,我对别的事物的热爱都不能持久,只有对文学,历久弥坚。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如此热爱文学。我的爱人常对我说,生活是多方面的,不仅仅是文学。道理我是知道的,可是我不能改变。在这如水一样的生命中,我将 自 己最好的时光都给了文学。
近四十年来,我 出版 了近三十本书,除写汪曾祺的几本书外,大部分是散文集(当然也有几本小说集)。散文写作在当今文坛是一件出力不讨好的事。记得多年前一位老作家对我说,散文的领域已被学者和女性所 占领,你写这个是没有前途的。又一位作家激愤地说,谁都能写个散文,你还写个什么劲。可我依然没有放弃,因为我写散文,是没有把散文当散文写的。我被一种生活、一片色彩、一种气氛所感染,有一团情绪在心中涌动,我要把它记录下来,形成文字。这些文字就是我的一篇篇散文。比如我曾写过很短的一篇文字《温泉·云海》,是因为我一次到黄山,半夜到的 山下温泉,住下,第二天一早,我拉开窗帘,曜,一片大山立于我的窗前,正是深秋,深紫浅红,一片色彩,真个
是打翻了颜料罐。要命的是,那么近,仿佛伸手可触,用 立不足以表达我的震惊,应该是 逼来,压迫。我被深深感动,如此壮观的景象人生能见到几回?还有一次在山上,在排云亭见到云海,那就是一出大戏。排!云涌上排云亭的山谷;撤!一忽儿工夫,峡谷里干干净净,仿佛刚才滚沸的煮牛奶般的云气是幻觉。我去过多次黄山,可就是这两幅画面不能忘也。我要将之挪到纸上,将记忆固定下来,于是形成文字。比如有一年夏天我在长春,住了近两个月。每天早晨起床,拉开窗帘,就是一片蓝天白云,真正是一碧万顷。蓝天深邃,大团的 白云停在半空( 让人感到生之幸福)。上午或下午,忽然来一场雨,又忽然停下,又是一片蓝天白云。除了地上的积水告诉你刚才下了一场暴雨,别的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离开长春很久,别的都忘了,只有这幅画面不能忘也,便写了《长春小住》。
我就是这样一团情绪、一种感觉、一片色彩地记录着。 日积月累,钠钠不息,写下近二百万字的散文。
我的写作所受到的直接影响是沈从文、孙犁和汪曾祺。我觉得他们是了不起的作家。特别是孙犁和汪曾祺,他们用那么朴素和简洁的语言写作,所有的文字都清新可爱,每每看到都亲切异常。孙犁和汪先生,他们同沈从文先生一样,都是善于写女性的。我固执地认为,写不好女性的作家不算好作家。汪 曾祺在《吴大和尚和七拳半》中,寥寥数笔,写活 了一个小媳妇。曹 禺先生看后,给汪先生写信, 那个深夜常常被丈夫用柴禾棍打的小媳妇,使我不能忘,最后终于跑了,曹 禺为小媳妇悬着的心
才放了下来( 这是怎样的柔情!)。孙犁先生是写女性的高手,近又闲翻他的《芸斋小说》,里面的《无花果》《还乡》二篇,只一带而过,写了几位女性,都那么传神,仿佛立于眼前。《还乡》中,县招待所的老中青三位,只一百多字,却生动描摹了她们的特点,可以说字字珠玑,无一废字。《无花果》 只是写一写 自 己对无花果的认识,写着写着,不经意写道:
她说着从桌子上捡了一个熟透了的深紫色的无花果,给我递过来。正当我伸手去接的时候,她又说:要不,我们分吃一个吧。你先尝尝,我不骗你,更不会害你。
她把果子轻轻掰开,把一半送进我的 口中,然后把另一半放进自己的嘴内。这时,我突然看到她那皓齿红唇,嫣然一笑。
这就是神来之笔!
一送一放,是多么简洁准确。这一个定格的画面,给孙犁带来无尽的烦恼,孙犁说 凭空添加 了一些感情上的纠缠,后来引起老伴的怀疑,我只好写信给她解释(那时孙犁才四十岁左右啊!)。
近来我认真读了几本书:《德伯家的苔丝》《复活》 和《金瓶梅》,当然还包括去年读的《儒林外史》《老残游记》 和《月亮与六便士》。读 了之后,仿佛功力大长,文学的眼光仿佛被拉长,心中有一股东西在涌动。
我觉得这些书里面的文字,大部分都可称为散文,《德伯家的苔丝》中关于山地和草场、关于清晨和黄昏的描写,那些文字皆可作散文来读。《儒林外史》《老残游记》 记人的部分,生动简 洁,都是几句话写活一个人,真正体现了汉语之美,体现了白描的力量。学习写作,或者说学习写散文,应该向这些伟大的作品学习,向它们求技巧,向它们求才华。
这一本散文集里的近七十篇文字,写童年,品美食,记游历,也有回忆与汪曾祺、黄永玉和黄裳等先生交往的文字,它们是我几百篇散文中的佼佼者,我挑选它们,仿佛是在苏州的东山选白玉枇杷,尽是些个大、圆润、水足的。我希望读者朋友能喜欢。
是为序。
2024年 8 月 4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