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康定斯基是抽象艺术的先驱,现代艺术发展中的里程碑式人物。既是伟大的艺术家,也是深刻的思想家。
2. 本书是康定斯基所著艺术理论系列的第三部,也是《艺术中的精神》和《点线面》思想的延续。
3.这本文集不仅是康定斯基思想的呈现,其写作行为本身也是一场慷慨的教化。他并非仅仅为自己的艺术辩护,更是向读者敞开大门,将他所理解的、引领的这场艺术革命所必需的感知工具与智识框架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
4.康定斯基在书中反复劝诫我们,要用耳朵去看画,用眼睛去听音乐。同样,我们也应以此法阅读他的文字。这本文集也并非一套僵硬的教条,而更像一部等待在读者内心演奏的乐谱。
5.本书的真正价值,不在于提供了多少确切的答案,而在于它教会我们如何提出正确的问题关于艺术的本质,关于生命的目的,以及关于那支撑着两者的精神实在。
序:瓦西里康定斯基的艺术宇宙
四川大学艺术学院艺术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赵成清
《艺术与艺术家论》是著名艺术家马克斯比尔(Max Bill)精心辑录的文集,收录了康定斯基自1912年至1943年三十余年间散落各处的文章、演讲与思索的吉光片羽。这也使得此书别具价值:我们得以循着文字的轨迹,见证一颗伟大心灵的思想演进从青骑士时代充满激情的战斗檄文,到包豪斯时期严谨系统的教学法探析,再到晚年巴黎岁月里深邃圆融的哲学思索。
这也是康定斯基所经历的一场正题-反题-合题的思想演进。早期文章如《论形式问题》等充满了表现主义激情,将内在必然性(innere Notwendigkeit)奉为至高无上的圭臬,强调精神对物质的绝对优先,均可看作是艺术的正题。随后包豪斯时期的《绘画基本元素的分析》则以一种近乎科学的严谨,对点、线、面等形式元素进行解剖,构成了对纯粹精神性的反题 。最终,这两种看似对立的力量,在康定斯基在巴黎时期《具体艺术》等文章中达到了更高的合题:艺术被定义为一个崭新的、自律的、既是精神的又是真实的世界,既融合了直觉的创造,也融合了对宇宙法则的深刻理解。
这里的内在必然性是贯穿康定斯基全部思想体系的基石,也是他艺术世界的伦理与美学支点。在康定斯基看来,一件艺术作品之所以成立,其唯一的合法性在于它是否发自艺术家灵魂深处真实而不可遏制的冲动,而形式不过是这一内在的外在表达。
这一原则的树立意味着艺术将从一切外在标准的桎梏中解放出来。艺术将不再需要服务于对自然的模仿,不再需要屈从于学院的僵化教条,甚至不再需要被风格、流派或民族性的标签所束缚。一种形式之所以正确,并非因为它美丽、和谐或易于辨认,而是因为当需要传达某一特定的灵魂震颤时,它刚好是恰如其分的载体。
在此观念下,艺术家的角色也发生了转变。他们不再是技艺精湛的匠人,而是精神的媒介。康定斯基在《论形式问题》中写道,创造精神会找到通往艺术家灵魂的通道,引发一种内在的冲动,并寻求自身的物质化。
通过内在必然性的逻辑推演,康定斯基得出了一个充满辩证张力的结论。在《论形式问题》中,他提出现实主义与抽象本质上是两条通往同一目标的不同道路。前者通过剥离一切矫饰的艺术性,让物体的内在声音得以最纯粹地发声;后者则通过剥离物象本身,让绘画元素的内在声音获得完全的自由。这一深刻洞见表明,康定斯基的终极目标从未局限于非具象,而是要以任何必要的方式去揭示那隐藏在万物背后的内在声音。
从这个意义上讲,康定斯基的抽象艺术并非为了逃离现实,而是更深刻地契入现实。在他看来,日常世界中的物象,因其固有的实用的-合目的之意义,成为蒙在真实世界上的一层面纱,遮蔽并削弱了色彩与线条等纯粹艺术元素的内在声音。因此,放弃物象不是一场形式主义的游戏,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必要之举,旨在让绘画的本体性以其全部的强度进行言说。
但随着思想的成熟,康定斯基愈发意识到抽象一词的局限。抽象似在暗示了艺术作品是从某个母体(现实世界)中抽离得来。在他晚期的重要文章如《具体艺术》与《抽象还是具体?》中,康定斯基开始积极倡导具体艺术(art concret)的概念 。具体艺术认为,真正的抽象艺术作品并非是对现实世界的苍白摹本,而是一个被全新创造出来的实体,遵循宇宙的普遍法则构建了一个自律的世界。这个世界与我们日常感知的物质世界同样真实,甚至更为真实。
这一哲学飞跃彻底重塑了艺术欣赏的范式。问题不再是这幅画描绘了什么?,而是这幅画是什么?这是对艺术品独立存在价值的最高肯定。纵览这本文集,我们能清晰地看到康定斯基的毕生求索。他的诸多画作并非静止的图案,而是诸多生命力量在动态平衡中所构成的一个活的有机体,一个搏动着内在生命的宇宙缩影。
康定斯基以其敏锐的洞察力,批判了19世纪以来盛行的分析性思维模式他称之为非此即彼的原则。他认为,这种思维方式导致了人类知识与创造力的灾难性碎片化,在不同的艺术门类之间、在艺术与科学之间筑起了坚实的高墙。
作为回应,他在1927年的文章《和》中庄严宣告和是二十世纪的标志。和或谓综合,体现在了康定斯基思想的多个层面:
首先是诸艺术门类的综合。康定斯基强调联觉(synesthesia),追求听见色彩,看见声音 。他毕生都在梦想一种综合性艺术,一种能够将绘画(色彩)、音乐(声音)与舞蹈(运动)融为一体的里程碑式的艺术。从早期的《论舞台构图》到包豪斯时期的《论抽象的舞台综合》,再到为穆索尔斯基的《展览会上的画作》所做的舞台设计,都是这一先锋性思想的实践。
其次是艺术与科学的综合。在包豪斯任教期间,康定斯基致力于建立一门艺术科学,试图以分析方法探究艺术元素的内在法则 。他坚信,艺术构图的法则与宇宙的法则同源,艺术与科学之间看似不可逾越的壁垒可以打破。
最后,也是最核心的,是直觉与理智的综合。康定斯基从未鼓吹一种纯粹依赖计算的冰冷艺术。他反复告诫,要警惕头脑压倒心灵。他理想的创作状态是一种完美的平衡:严谨的分析服务于深邃的直觉,精妙的配方必须经由真切感受的舌头来赋予生命。
这本文集不仅是康定斯基思想的呈现,其写作行为本身也是一场慷慨的教化。他并非仅仅为自己的艺术辩护,更是向读者敞开大门,将他所理解的、引领的这场艺术革命所必需的感知工具与智识框架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他与批评家不厌其烦的论辩,对艺术元素系统性的分析,以及对艺术教育的反复申说,无不体现出一种崇高的愿望:提升观者的精神视域。
康定斯基在书中反复劝诫我们,要用耳朵去看画,用眼睛去听音乐。同样,我们也应以此法阅读他的文字。这本文集也并非一套僵硬的教条,而更像一部等待在读者内心演奏的乐谱。最终的目的,是学会聆听形式的内在声音,色彩的内在声音,乃至宇宙自身的内在声音。它的真正价值,不在于提供了多少确切的答案,而在于它教会我们如何提出正确的问题关于艺术的本质,关于生命的目的,以及关于那支撑着两者的精神实在。当我们沉浸其中,我们便参与了康定斯基毕生为之奋斗的事业那场深刻而持久的精神复兴。
瓦西里·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18661944),20 世纪艺术大师。生于俄罗斯,30 岁后赴慕尼黑学画,在德国创立青骑士社,又在现代设计教育的摇篮包豪斯学校任教十余年,后辗转巴黎,从事抽象绘画的创作,直至去世。康定斯基是现代抽象表现主义艺术的实践先驱和理论先驱,既是伟大的艺术家,也是深刻的思想家,其艺术理论和创作至今仍启迪着艺术家和设计师。著有《艺术中的精神》《点线面》《艺术与艺术家论》等。
译者
包向飞
现任武汉大学外国语言文学学院德语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德语国家文化、中德文化比较、日耳曼语言学研究。
谭静
武汉大学文学博士,香港城市大学哲学博士,国家留学基金委公派美国芝加哥大学东亚语言文明系联合培养博士。现为西安交通大学人文学院助理教授,入选西安交通大学青年优秀人才(A
类),从事中国古代戏曲、域外汉学、思想史领域的研究。